老家在山里,门前有河水,水里有权子。
这是我幼时记忆里对家乡的全部了解,回老家要走很远很远的山路,门前那条小河承揽了我所有的快乐,权子是屯里我最好的玩伴,大我两三岁,黝黑的肤色,比我壮实很多。
曾经,老家的那山那水的温馨,权子上山打柴、下水摸鱼的矫健身影都让我无比的痴迷;还有祖父种下的那最后一棵柚子树,一点点地长大,慢慢扩大自己的树冠。
夏日里的中午,我喜欢在院里的泥地上一年一年地比较树荫伸展的位置;这个时候,老态龙钟的祖父,坐在矮矮的草墩上,倚着那根将近百年的房柱,慈祥地看着我,眼神里满满的溺爱,让我感觉不到自己的长大。
圩日的清晨,我会起得很早,因为祖母会在背篼里装上农家瓜菜到镇上去卖,这个时候,我会以帮祖母背背篼为名,缠着和她一块去镇上,圩日里的镇上很好玩,有卖糖饼的小贩,有爽口的米粉,露天的电影院里或许会有《少林寺》《岳家小将》什么的片子,刺眼的阳光下,幕布上只有晃来晃去的影子,还好喇叭的声音很大,反正看过很多次了,基本知道那条牧羊犬什么时候“贪吃贪睡,不可教也”了。
日暮的时候,镇上清静了下来,只有零散的长辈呼唤着自家孩儿的声音,我是不用祖母喊的,基本不用到下半晌,祖母给我的那几毛钱就被我一碗米粉、一捧瓜子、一张电影票糟践干净了,圩日前几日的兴奋到此结束,只有等待着下一次的圩日,要看祖母种的瓜瓜豆豆是否可以拿到圩日上换钱了。
我会很乖的主动回到祖母身旁,帮祖母收拾背篼,跟随祖母到供销社里买几斤火油、几斤粗盐什么的,偶尔,祖母也会买上一挂肥肥的猪肉,每当这个时候,祖母总会小心翼翼的将猪肉放到背篼的最底部;我就背起背篼和其他的孩子比赛谁先到家,拼命地往回跑,祖母就在后面大声招呼:小心撒了火油,今晚没有亮哦......
晚饭后,我便在屋坎前的石亘上,绘声绘色地向权子讲述圩日的状况,讲米粉店的姨婆今天撒了一把葱花在我的米粉里,讲电影院卖瓜子那个瘸子穿了一件新的军装,讲杀猪那个胖子手上包了一大块纱布,讲岳云那个锤子砸在地上“噗噗”地响。
不管多少遍,权子总是认真地听,我知道他有多想在圩日去镇上一次,可是他娘从来不让他去,他娘每天在家用麦秆、玉米秆烧成灰做香棍儿,扎成一把一把的拿到圩日上去卖,换钱给他爹买酒喝。
第二天,没了圩日,我和权子便是重复不变的农家小孩功课,赖在床上等长辈的呵斥声,不骂不起床,我的是祖母的唠叨,权子的是他爹的响篙。
起来后到锅里盛一碗掺杂着玉米的饭,泡上瓜苗汤,就着祖母腌制的青椒,呼哧呼哧地灌下肚,选着家里最小的那对铁通,叮叮咣咣地朝河边跑去,权子早在河边等我了,他帮我装好水后,飞快地挑到较为平缓的地方放下桶,跑回来,再挑起自家的水桶走,我快步地跟在他后头,到了他放桶的地方,我就自己挑上,和权子一前一后地挑回各自的家;我特别恨家里那口老水缸,祖父年轻时候用青石凿的,大桶11挑,小桶14挑才能装满,幸而每天的用量不是很多,家人用水都很节约。
挑完水,祖父也帮我磨好了刀,权子便带着我上山去,说是砍柴,其实也是修整一些大人们砍倒风干的枝桠,截成两米左右捆绑起来扛回家,这种时候,我的主要作用就是给权子讲城里的一些故事,也不用管他真假,权子听着新鲜就行,他把修整好的枝桠整齐地列好,捆紧,掂掂分量,确保我能扛得起,再去弄他自己的,每次他的都比我的粗很多,我俩走走停停,好不容易扛回各自的家,我得意得很,故意很用力地把柴火摔到院里的泥地上,好让祖父听到我扛柴回家的声音,然后才假装很费力地把柴立起来靠在屋檐下,等它自己继续风干,反正十天半月之后,我扛回家的柴火都缩成了手膀子大小的一团团,捆柴火的青藤干瘪了,空空的一圈挂在上面。
之后便是以守牛为名义,开始了下半天的自由时光,故意把牛群朝河边撵,光着屁股蹦进齐腰的河里,那个时候的惬意,时光都是静止的。
直到那年的冬天,祖父母相继离世之后,我便不再回去,心里有着深深的失落,一切都不再是那样的亲切,那样的留恋,没有了至亲的老屋,空荡荡的;山是黑色的,枯腐杂木杵在山间,没有一点儿生机;干涸下来的河道是灰色的,积留了一个个的水洼一动不动,讨厌的苍蝇飞来飞去,搜寻着烂鱼死虾的尸体。
从此,我便一直回避,不再去想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,甚至刻意选择遗忘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和思念。
据说,第二年开春后,权子去了海边的城市。
我想,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农村孩子,能做什么呢;也不想去想,自己的路也不顺畅,乡政府的工作很繁杂,很难出彩,整天和老百姓打交道,整天帮着老百姓们对付那些鸡毛蒜皮的事,东家和西家的纠纷、南家和北家的困难,在老百姓眼里,那是他们的生计,对我来说,我也在对付着自己的生计,也算是农村出来的娃,一切都还熟悉。
快二十年过去了,我还是那个样子,不好不坏,平平淡淡地在最基层的工作岗位上重复着每天的日子,只是头发花白了。经常有人说我有祖母的神态,或许是头发的缘故吧,我记得祖母早早就满头银丝,白得发亮那种。她走的那天,我轻轻地将她长长的银色的发丝整理得整整齐齐。这些年里,每每在梦里见到她老人家,醒来后,枕边都会哭湿一大片。我知道,其实自己是那样的思念着那山那水......
还有这些年一直没见的权子,也不知道他到底过得怎么样了。
直到今年初夏的时节,老家的镇政府通知我,那座老屋,必须拆了,因为年久失修,已经存在安全隐患了,我心头一紧,那可是祖父母留下唯一让我可以记得过去的东西了;但国家的政策我是知道的,最后回去看一眼吧,毕竟不能保住祖上留下的家业了,惭愧得很。
一直开着车走,宽宽的路面让我的心情好了起来,两旁的青山绿意盎然,叽叽咕咕的各种鸟叫声很好听。转下主道,进村的硬化路也是非常的宽敞,那条古老的“棕木桥”早已不见了痕迹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结实的钢筋混凝土小桥,河道两旁种上了婀娜的垂柳,翠玉般的叶儿迎风摆动着;河道是明显砌垒过的样子,水很清澈,很干净,四五只麻鸭浮在水面上打盹,任由缓缓的流水往下荡漾。
到了屯子前面,旧时的模样全然不见,一幢幢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建筑构成了整洁的村落,相距不远的一排太阳能路灯紧挨着菜园的篱笆;路上干干净净,看样子是有人经常的打扫。
中间那个曾经最亲切的古老小院还在,只是四周凸起的新楼房早将他隐藏;柚子树很大了,似乎也在明显地老去,硕大的枝桠上并没有挂着几个果子,心里又涌上一阵酸酸的味道。
老院里,早就聚了一些人,陌生得很,有些戴着安全帽的是准备拆房的工人,穿着红色背心的我知道是第一书记和驻村工作队员,还有一些乡亲帮着收拾一些杂物。我简单地和村主任说了几句,他就招呼着大家开始动手;打开大门,将里面本来就不多的老物件抬出来,我就坐在老柚子树下面看着,觉得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;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屋里拿出一幅布满灰尘的相框,那是祖父母唯一的一张合影,还是那年一个游村摄影师到屯里来拍的,祖父开始叠了两个草墩坐上去,祖母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,显得很矮,祖母侧头笑着问祖父,你坐那么高呀?我赶紧給祖母换了一张高点的椅子,两个老人笑眯眯地拍下这张照片,笑得很甜很甜。
中年汉子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,递到我面前,不想拿回去做个留念吗?
权子!我跳起来,一拳擂到他肩膀上。他身子往后一震,憨厚地笑了起来,比以前有力多了啊。
所有的酸楚一下子涌上心头又瞬间消失殆尽,随之而来的全是儿时兄弟玩伴分别二十年重逢的喜悦。
当晚,我留了下来,在权子家大快朵颐,他妻子酿的浓烈的米酒让我的头晕乎乎的,搭着权子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跑到河边的草坪上,俩人四仰八叉地躺下,对着满天繁星大口大口地冒着酒气。
权子,给我说说你的这些年。
不知道咋说。
反正就是出去打工,给人家干苦力,先是在建筑工地,边学边干,师傅带了6年,自己出去单干,2012年底,就带着老婆、孩子回来了,想建新房解决住房问题,又想建养殖场发家致富,但多年在外奔波,孩子要读书,一家人要生活,也没攒下多少积蓄,后来一咬牙,先建个小规模的,养殖生猪,15年底,脱贫攻坚开始了,村里说要帮我申请贫困户危房改造,还说要帮我申请扶贫产业贷款,我想了想,没答应,再坚持年把,靠自己的努力,建新房子不是问题,只要勤劳,苦日子会过去的,让政府腾出资源去帮助那些比我更困难的乡亲吧。17年,我除了买材料,其余的手工全靠自己,你嫂子给我当副工,孩子们假期也来帮忙,我把房子建起来了,三层半的楼房,还可以吧?
你厉害了,我就没这本事了。
别这么说,你在政府工作,现在的这些惠民政策,不就是你们在政府的提供出来的吗。
哪里,那是党中央的决策。
可你们也是在党中央的领导下,指导我们农民越过越好啊!你看,现在国家的政策多好啊,有农合、有医保,你还记得我那早死的二叔吗?当年生病肚子疼得厉害,就只能把火钳放在火里烧红后浸水喝;以前没有电,点的都是火油灯,晚上围在灯前吃个饭,脸都熏得黑不溜秋;晚上出门全靠手电筒,为了节约钱,一颗小灯泡要反复使用,不亮了就拼命地用手指甲弹,弄得大家的食指指甲都是乌血的;以前用水全靠挑,冬季河干了,还得走那么远去洞里挑水,每逢下雨,家家户户都在屋檐下放桶接水。你还记得我帮你挑了多少水吗?现在多好,天还没有黑完,太阳能路灯就亮了;水引到家里,啥时候都不愁没水了;现在你到屯里去找,手电筒和扁担基本成了“国宝”了;政府帮我们修建了公路,修了桥,还把水泥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。这样的好日子,以前有谁敢想?
我坐起身来,摸出烟,递一支给权子点上。权子看着他家房子在夜色中透出的明亮灯光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突然想起了权子的娘,不知道老人家现在怎么样,现在还做香棍儿吗?
权子大笑起来,早不做了,现在老人每月有养老金,80多岁了还有高龄补贴,每月有好几百块钱呢,生病也能得到大幅度的报销,自己只出一点点钱。孩子们读书也都得到了国家的补助,大女儿得了几年的雨露计划补助,小儿子义务教育阶段基本没用什么钱,现在念高中了,来年马上考大学了。
看得出,权子对未来的日子更加有干劲,更加有希望。
养殖场还做吗?去年的非洲猪瘟影响怎么样?
影响是有的,我和你嫂子黑天黑夜地守在场子里,累死累活搞隔离、做消毒,保住了大部分,损失有一点,但我会再拼回来的。
权子的话语,让我看到了一个朴实勤劳农民的真实内心,因为勤劳,他的内心是多么的勇敢、多么的强大。
在微微湿热的夏夜轻风里,刚才的酒劲慢慢消退,我的心情莫名的高兴起来。
也不知是因为分别二十多年后再次和权子敞心畅谈,还是这山这水让我再次感觉到了家乡的温暖。那种多年漂泊在外,无处归根的感觉荡然无存。
或许,生就的环境因我们的感情而在内心被我们包容。
或许,是我们对生养自己的地方怀着无法消除的依恋而去试着改变。
我们深深地热爱着的这片土地,不管有多么的贫瘠、艰苦,她从来就没有抛弃过我们,她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游子的归来,她禀赋了我们勤劳、勇敢的本质。
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勤奋,不息的努力,不舍的眷恋。她展现给我们的总是无穷无尽的美好。只有勤奋的劳动者,勇敢的奋斗者,才能发现她的美。
致,我美丽的给我无限美好的,那山,那水,和那勇敢地用辛勤劳动创造美好生活的权子。
(作者单位:中共乐业县委政法委)
